2013年9月8日 星期日

用藥者生命經驗 (1)——「博愛」的杏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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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/採訪:王咻咻
編輯:李小鹿

我反抗所以我進入
「大家都說它不好,我很好奇有多不好。」關於使用藥物的動機,杏桃如此說,「宣傳大使反抗藥物的表情總是陽光得要死,但我並不想變得那麼陽光。為了反抗那種天真無邪的向日葵生活型態,我接觸了藥物。」
顯然,杏桃是出於一種反抗意識而進入藥物世界,但這種反抗是否仍臣服於既有的二元框架呢?即,越要抵抗(打壓藥物與藥物使用者的國家機器),反而越墜入權力擁有者定義的藥物世界與黑暗?杏桃對此回應:「那時沒想這麼多,但清楚的是,我絕不要與他們在同一邊,所以至少先站到另一邊,再慢慢找到定位。」而從後續的訪談則能得知,他要選擇的並非黑暗,而是,即便面向好情感,也不取那種單向度的快樂:「諧星才可敬吧,他們是在高度痛苦的沉思後發笑,憂傷與快樂並存,會讓我覺得比較『存在』(用及這字眼時頓了一下)。」  
他且補充到,「現在連永和小診所門口的LED霓虹都掛了『拉K一時,尿布一世』的布,拜託,我身邊大有拉K成癮的朋友,也沒誇張到那個地步」,他拉高了嗓音、翻了一個白眼繼續說,「根本阿危言聳聽。再說,其實精神科藥物是會造成更大腦部傷害的。我記得第一次去精神科,醫生不明就理開了很重的安眠藥給我,使用後像腦門給什麼棒槌打得眼冒金星,不躺平都不行。後來得知那藥叫思樂康,據說給精神分裂者吃的。更後來,感覺台灣的精神醫學就是在削減活動和思考力而已,所以大部分的精神藥物我現在都拒吃。」論及此,他還提到了大學時在精神療養院的辛苦往事:「那是第二次我到汀州三總就診,一見醫師沒說幾句就大哭,醫生見狀,溫柔兮兮地叫我趕快回去收衣服,到內湖院區去,怎麼知道,一住就三個禮拜,在裡面被試了各種藥物,出院後只爬四層樓都累喘得像條狗……」。說到這段往事時,杏桃臉上沒有明顯的悲傷、唯見不屑與憤怒。
為什麼精神科醫生開了大量傷腦的藥物,我們卻不能自己使用娛樂性藥物?」便是出於對精神科藥物的失望體認,以及對政府宣傳的反抗意識,現年31歲的杏桃,從22歲開始斷續使用著娛樂性藥物。
在藥物狀態中的追求
那麼,他為何喜歡藥物?又在藥物世界中追求什麼呢? 「我喜歡與人互動,尤其擁抱。對我   而言,接受擁抱好像比性更困難。總覺得要以擁抱傳遞愛與意志是需要天份的。」他回應。
「所以性在那當下並不是吸引你的關鍵?」
「不,應該說,我一直很喜歡性,藥物更會增加其中的樂趣。藥一上來,做什麼都開心,一個人懶在沙發上都好有樂趣,性只是樂趣之一而已。我用藥主是還是為了與人互動。」
「為什麼要透過藥物才能達到這個目的?」
「我有很多包袱,以致於無法自在碰觸他人身體;反面來說,也怕被推拒。年歲漸長以後突然對文學發生強烈興趣,特別是詩,那相對於我自認最愛的音樂其實帶給我很多人格上的變化,因為在其中開始意識到他人如何過生活。會覺得,啊,原來有人是這樣那樣生活的,我也可以更自我才是。這過程當中也認知到:越是被自己喜歡、避免過度迎合,才越被他人喜歡。」而在透過文學體認到這點之前,杏桃是透過藥物來面對自身的如下焦慮:「如果我所偏好的族群類型是狹隘(單一)的,我會努力改變自我,成為我欲望對像中,可能喜歡的樣貌,但由於我是博愛的,也就不理解自己該呈現什麼樣子,沒有可主要學習效仿的範本。」杏桃表示在性與親密關係中,他的菜有很多類型,(下文會續論他對於「博愛」的認知)。
而他透過藥物倒也慢慢摸索出一條與他人自在相處的方法:「我覺得靈魂好看比身體、臉好看重要多了,在藥物狀態時,會覺得有些人就是特別好看,在藥物中,會特別顯露出靈魂的美醜」。
「根本是一種形而上的裸體嘛」,我忍不住插話說到。
「對阿,真的是這樣」,他睜大著眼睛說,「在用藥的時候,不儘身體是裸的,連靈魂都是赤裸,後來我思考到一件事,讓自己的靈魂變得好看,就不會有利害好惡的計較,一有了記較,原本可愛的,反而就變得不可愛了」。
透過藥物面對自己
除此,杏桃也藉由藥物,讓自己接受日常生活中、他擁有卻不願面對的特質。他且使用了一個有趣譬喻:「藥物就像戲劇,會讓人進入一個角色,願意為之去死。會覺得現在的我是一個草稿,而藥物中的我則經過很好的排版、材剪,是一本很漂亮的書了」,即是,他認為平常不願接受的那種特質,在藥物中能被提煉、被精粹化,而成為一個自己滿意的存在。
那麼,「是什麼特質呢?」我問。
「對 (喜歡對象的) 多樣性的接受度阿」,他答到,「在現實之中,我的開放度很高,那也連到造成我前面說過的,不知道自己該成為怎樣的自我,但在藥物當中,我能喜歡並克服這種感受,譬如說在轟趴的時候,即便我不喜歡某人,我仍會跟他親密互動」。不只自己在藥物中能享受這種「博愛」精神,杏桃甚而認為,「我覺得娛樂性藥物的使用者都一定的博愛」,此處的「博愛」意指在藥物狀態時,願意跟即便不是自己的菜的眾人互動的一種精神、友善態度。
而當自藥物回返日常秩序後,他會因此重思自己的此番特質,「我會反思專偶制…….像我的菜既然這麼廣,擁有一個單一對象後,不就阻擋了接觸其他人的機會嗎?排他性對我沒什麼好處」,於是在他的感情歷程中,開放式關係佔了非常大的比例,「自然,要不要進行一對一的關係,講白些,也跟自己有沒有這麼喜歡對方有關啦」,他笑了一聲,如此坦白補充。
自我控管的技術與認知
看來對杏桃而言,藥物似乎是讓他重窺自我、甚至從中習得生存策略的媒介,而他對進入藥物狀態時的自己,在某些時刻,似乎有著某種過人的自信,「我沒有在藥物中出錯過」,他如此說,「平常我很常車禍,不過用了藥之後,我反而很喜歡騎車,那時會感到視野開闊,整個城市彷彿是我的遊樂場我的體質可以非常清醒,又退的很慢.」。
在這種極度自信的另一面,他其實也清楚知道藥物在某些狀況下將帶來的危險性,尤其是當他情緒、精神狀態極度不穩時。
「我之前有躁鬱症,鬱多躁少那種」,他說,「曾經因為躁鬱而在軍中被驗退,甚至嚴重到,連驗退的動力都沒有辦法自我表述,後來看到洪 (仲邱)案,心裡非常複雜,如果那時沒那麼幸運、遇到好的主動幫我驗退的士官長,那我可能就成為第一個犧牲者了」;對於自己的精神狀況,杏桃有一個很有趣的詮釋:「我覺得那是一種體質,類似白子或乳糖不耐與其說要去治療它,不如讓它能夠被接受,譬如透過藥物」。
然而同時,他也理解到,使用藥物是有其時機的,「如果說在藥物中會感到什麼都是快樂的,那是因為在心情不錯的狀態下,但是在心情不好的情況使用,通常沒有好下場,會是一場災難,如果有所謂的e後憂鬱(使用快樂丸「e」而藥效退時常會有的一種情感情緒不佳狀態 ),那一定是因為情緒基底不好的原因,要在狀況好時使用才有救贖效果」,杏桃在此使用了非常具有宗教性意味的「救贖」一詞,來指稱他在藥物中獲得的成長、自我窺見。
而為了達到自我控管,他非常有自覺地抗拒著使用菸(安非他命),「我覺得那會有成癮問題,但e跟k(k指k他命)就不會」,他如此說。最後,且以這番話做為今日的總結:「我覺得兩件事很重要一方面當然要藥物除罪化,一方面用藥者也要能自我控管,一定要能很好的面對自己,能跟自己和平共處再來使用」。
P.S.
1.「杏桃」之名,是受訪者看到米倉咖啡館的menu上有相關飲品,而臨時借取;他認為,這帶有肉質感、多汁又粉紅的名字,最適合影射用藥時的親密狀態
2.文中提到的藥物主要都是指快樂丸 (e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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