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12月13日 星期日

身為護家盟口中「被同性戀拉攏的胖女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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製圖:六六

性別爆破小組 FuckBomb 成員/Fat Hao
(高遊盟第六屆發言人&媒體公關組員肥好/Fat How


這篇文章,早該寫了。本覺得無力溝通,但有些事,實不能就這樣任它過去。

半年前,516日傍晚,第六屆高雄同志遊行「身操」活動剛告一段落。從嘉義、台南、高雄等各城市前來參與的全台朋友,扛來各異的身體與性別故事,再帶著不同的體驗賦歸。活動剛落幕,身為籌備團隊的一員,我還來不及細細感受這一切,就聽到身邊的夥伴說:「呃……我們被護家盟罵了。」當天疲憊,沒多反芻,事後回憶與我自己最切身的幾個段落,真是每想起就煩躁:



「高雄同志遊行訴求企圖擴大族群,台灣守護家庭聯盟(護家盟)指出,這是同志團體錯亂失焦與邏輯不倫不類的荒謬暴走,同志純粹是性行為上的變態分類, 主要是男女同性戀者,如今卻妄想牽拖擴大族群,令非同志族群不能認同,就算同志走投無路,也請不要強人所難,妄加拉攏不相干的無辜者。」

「身體展現跟父權結構毫無關聯,邏輯荒謬

「胖女人未必自覺胖,即使自我定義錯誤造成沒自信,也未必和同志要掛上邊,人家可能渴求正常性關係,不會淪入搞同性戀,同運卻鼓吹『這是本屆遊行歡迎的朋友』,企圖想要拉攏,這完全低估她人的判斷力和性取向能力。」

這些內容,節錄自護家盟對第六屆高雄同志遊行主論述的回應(遊行主論述:http://khpride.blogspot.tw/2015/04/2015.html)。

而裡頭的胖女故事,來自我的經驗。也就是說,我便是這護家盟口中所謂「被同性戀拉攏的無辜胖女」。身為此次論述發想者之一,看來,我拉攏了我自己?

遊行後,夥伴們鼓勵彼此書寫反思,我拖拖沓沓,許多感受說不出,包括面對護家盟的攻擊,實覺無力。而半年過了,護家盟仍不斷用各種方法攻擊性/別少數。苦悶鬱卒,實在是應該要爬起來說點什麼。

在籌備、訂定第六屆高遊主題時,夥伴們投票通過「身體」這個主題,因為每個人都有身體,且每個人的身體都經歷拖磨苦難,有形形色色的悲喜歷史。

同遊夥伴們關心「活生生的人」,希望任何一位因性別受到壓迫的人,都能在遊行中感覺被接納。這或許理想主義,但只要有一點點機會能貼近理想,何樂而不為呢?我們或可高舉「愛」的大旗,然我們的「愛」並不喧囂,而是表現於鼓勵傾聽與訴說──練習聽每個人身體與性別的迥異故事──那些日常生活中幽微的、苦悶的,覺得自己的性別處境被壓抑、壓迫的故事。不論是異性戀、非異性戀、男女酷兒老幼……

如果你是護家盟朋友,請放心,我並沒有要咒罵你,只想邀你思考一個問題──你若守護的是「愛」,那你覺得「愛」應該怎樣表現?

當你們說,身體展現跟父權結構毫無關聯,那麼,你們可知道,女人要嬌柔纖細白嫩這樣的價值觀,就與父權結構有關嗎?你自己是否為、或身邊有沒有覺得自己身材胖,而焦慮或自卑的女人呢?你們是否傾聽過自己或身旁這樣的人的故事呢?你們覺得那幽微的焦慮和自卑,僅僅是個人有無自信的問題而已嗎?當社會大眾漫不在乎去嘲笑某個女人又老又醜又胖時(男人也難脫這類汙名,雖然汙名的建構方式不同),就在加深這個結構。護家盟嘴上說愛,但你們可曾傾聽?

與夥伴發想主論述過程中,我談到去年以參與者身分走第五屆高雄同志遊行的,自己的胖女經驗(也可見此:http://fathow.blogspot.tw/2014/05/blog-post_3385.html ),當時我比現在更不知道怎麼替自己的胖身體說話。於是,夥伴說服我把自己的胖拿來當論述的開場,因為遊行本該是個開放包容的場合,若有人走得不安,這個不安就應該被表達,同時引出對身體多元樣貌的省思。原先即使匿名,我還是不自在、不想高調,但後來仍接受夥伴的建議,把這段故事作為主論述楔子。是夥伴給予我的勇氣,讓我重新去思考自己當時的敏感與恐慌。這絕非要去攻擊特定的人,而是把生活的小事件作為媒介,讓各種在日常生活常受壓抑的感受說出。遊行精神,可由這兩段展現:

「當你願意讓你時時備受嘲弄與壓迫的身體『現身』,誠實透露你那些痛苦負面的壞情感時,即使你還是不安,但你難道不該為自己感到一絲驕傲嗎?
如果遊行是讓不同性別處境的人都能有個發聲契機,那麼我們希望不同性別身體的擁有者,都能用自己舒適的方式,將自己的身體處境『伸展』開來。各種邊緣身體的日常生命經驗(例如被貼上的汙名)、情緒感受(特別是不符主流驕傲氛圍的種種壞情感、壞情緒)都該在遊行及每個平凡常日被不斷提起。」(摘自第六屆高雄同志遊行主論述)

傾聽、理解、現身、支持,這不是「擴大族群」,因為族群本就「無邊界」。這叫做「弱弱相挺」。愛的其中一種展現,就是學習接納自己、同理他人,即使──即使,別人與自己的身分認同不盡然相似。

這個社會的性別刻板腳本寫得太僵硬,讓許多人活在苦悶裡,所以我們歡迎所有人來說故事。是的,我們要通過個體肉身的性別故事,感受社會結構的不公平在生活裡的作用,像是陰陽人面對的各種排除、非異性戀心身障礙者建立親密關係的艱難。不同的性別,不同的身體,不同的故事,其中卻能看見相似的壓迫,就是「僵化」的性別腳本。

好了啦!講這些,跟性傾向有什麼關係?我能想像,你們之中若有人讀到此,或許已經心急跺腳。但是,這就是問題所在啊!你們只在意一個人的性傾向,卻不在意一個「人」,因此而說「同志純粹是性行為上的變態分類,主要是男女同性戀者」。同志不是一種「行為分類」、一種「名詞」、一種「描述」,而是各式各樣「生活著的、活生生的人們」,若說同志有什麼共通點,那就是,同志都在這個男人就該如何、女人就該如何的僵化社會中活得很痛苦,所以現身希望活得更有尊嚴,這尊嚴可不是通過打壓他人而來。所以,同志當然不只男女同性戀。同志是一個「位置」,在這位置上,我們知道彼此都有脆弱的地方,並在人的互動與交流中,看見一起改變社會的可能。你們知道嗎?有許許多多的同志,正是因為被你們這般主流單偶反同的異性戀,「一夫一妻、一生一世」婚家霸權所排除在外,而日子過得非常苦悶。

並且,主論述中的胖女──我本人──這你們口中「被同性戀拉攏的胖女」,早已不再需要被「拉攏」。我與同性交往、發生性行為過,這些經驗中,我獲得許多成長與反省,我十分感謝她們。在我的生命裡,許多教導我在關係中,必須對他者更加細膩的人,絕大多數是你們口中的「變態」(但我真樂於當個變態)。

從你們看到「胖女」就預設這胖女非同性戀,而是「被拉攏」的說法,可以看出:你們眼中的「同志」是沒有身體、沒有面孔的存在。你們討論關於生命的議題,卻總只見字面不見人、不想像活生生的人──又如何能談「愛」?這只是兒戲罷了。而那個「被拉攏」的「胖女」,在你們想像中,又是什麼樣子呢?有怎樣的生命經驗?或許你們根本懶得想像。就算今天我是個主流異性戀,與你們口中的變態一起廝混、彼此理解,又如何?這豈不是很好的決定嗎?低估胖女判斷能力的,到底是誰呢?

若以愛為名,希望他人的生命只能長成自己認可的樣子,不叫做愛,那叫暴力。弱弱相挺、污名連線,就是希望增大彼此,好在充滿暴力的社會中,具有生存下去的勇氣。


※ 經同意轉貼自高雄同志遊行聯盟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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